意外翻到下面這段訪談，它出自播客《 We Disrupt This Broadcast》。Brett是編劇之一，也是Louis的扮演者。我把這段訪談貼在這里，因為它解釋了《Shrinking》第二季想說的‘寬恕’，也解釋了為什么我看完依然覺得疏離。 Brett 在播客中提到，編劇室參考了南非的“真相與和解委員會”（Truth and Reconciliation Commission, TRC）。在種族隔離結束后，南非社會必須面對的問題是：如果徹底清算，會有報復和內戰；如果完全遺忘，受害者就永遠得不到正義。TRC 的做法是讓加害者公開承認罪行，受害者得以發聲。它背后的理念叫Ubuntu ——“我之所以是我，因為你是你”。 《Shrinking》的 Alice 與 Louis 的對峙場景，正是在模擬這種場合：Louis 做出“最真誠的道歉”，Alice 在痛苦中意外地選擇了原諒。編劇要強調的并不是“原諒合理”，而是原諒本身作為一種可能性，它讓受害者不必永遠困在仇恨中。 但這種表達方式對中國觀眾來說，可能會顯得很陌生，甚至有點“白人自由派”的敘事邏輯。因為在我們熟悉的文化語境里，“原諒”常常意味著受害者被要求犧牲自己的憤怒與正義，所以看起來更像是對受害者的二次傷害。 JEFFREY JONES：我們來談談《Shrinking》，那是一部非常精彩的劇。在第二季里，你演了一個完全不同的角色。 你飾演 Louis，一個醉酒駕駛、導致主角 Jimmy 的妻子死亡的人。這個死亡幾乎定義了整部劇。而對還沒看過第二季的聽眾來說，這個角色與大家熟悉的 Roy Kent 截然不同。 Louis 的整個世界因這場事故而改變。他的命運，就像 Jimmy 和女兒 Alice 一樣，被這份失去塑造。所以請你談談引入這個角色的意義。為什么你覺得 Louis 在這個療愈的旅程中很重要？ BRETT GOLDSTEIN：我覺得 Bill Lawrence 很感興趣，我自己也很感興趣的點，是你把一種典型形象——一個你本能上不會喜歡、不該喜歡、甚至討厭的人——放進故事。我覺得在《Ted Lasso》里，這種事發生了很多。Roy Kent 一開始就是這樣，一個脾氣暴躁的混蛋。在第一集，你并不一定會喜歡他。 所以這次是更極端的例子。我們想講一個關于“寬恕”的故事。第一季我們建立了 Jimmy 和 Alice 的世界。我們看到他們因這場事故而受的苦和他們的堅持。第二季一開始就擺出這個人：他是兇手。我們稱他為醉駕司機，他在官方上就是醉駕。所有這些標簽把人變成二維的，讓人很容易去恨。 醉駕的人很容易讓人恨。殺人犯也很容易讓人恨。這個人毀掉了他們的生活，他確實毀掉了他們的生活。寬恕的概念在理論上夠簡單，但放在這里就成了最困難的版本。如果 Jimmy 最后說“我不會原諒他”，我覺得觀眾完全能理解。 而隨著劇情推進，你看到更多。通過閃回，你會發現他并不是一個酒鬼——當然即便是酒鬼也不一定就是壞人——但在那天晚上，他只是多喝了一杯。很多觀眾可能都做過類似的事：心想“沒事，就一個拐角，我只是稍微超過一點點”。 他本來有未婚妻，但因為這件事失去了她。他的失去和他們一樣大。但他同時又被恐懼和羞恥徹底吞沒。他就像一個活著的傷口，整個人生悲慘透頂。而他們的生活也同樣因為這件事而悲慘。 這是一場事故，一件可怕的意外。但他仍然是一個人。我相信大部分人不是壞人。當然，有些人也許真是，但大多數時候人們只是做了壞事，然后后悔，或者那不是他們的本意，事后他們恨自己。我相信大多數人的本意還是好的。 JJ：這讓我想到南非“真相與和解委員會”的原則——Ubuntu，它的意思是我的人性與你的人性緊密相連。真正的治愈必須通過承認共同的人性和命運才能發生。Alice 和 Louis 似乎正是這樣理解的：悲劇改變了他們的生活，但唯有承認彼此的痛苦與折磨，才可能鋪就這條療愈之路。 BG：對，這正是我們在編劇室里討論過的。南非的例子就是我們的參考和靈感之一。還有電影《彌撒》，我也強烈推薦。還有一本 Eve Ensler 的書《The Apology》，她寫下了她一直希望能從父親那里得到、卻從未等到的道歉。她等了一輩子，父親去世后她才意識到只能自己寫。那本書非常震撼。 所以在 Alice 和 Louis 的對峙戲里，我們想寫的就是：什么是最好的道歉。Louis 能給出的最好的道歉是什么。 （劇中片段播出） Louis：我常常想，如果能和你說清楚，我會怎么講，解釋那天晚上為什么會開車，以及我有多后悔。但這些都不重要了，因為它已經發生了，全是我的錯。我做什么都無法彌補。能說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我每時每刻都在想她，想你，想你爸爸。我一直在想你們。我真的非常抱歉。我希望能改變這一切。我希望能回到過去…… Alice：我原諒你。 Louis：什么？ Alice：我原諒你。這是我媽媽會做的事。 BG：我認為，一個真正的道歉，是承認他們所有的痛苦，承認自己做的一切，不否認，不辯解。Louis 的意思其實就是：“你們說得對，這確實發生了，我做的。你們的痛苦完全合理。我不能假裝不是這樣，也不能把它抹去。我每天都背負著這些。” 重點不在于他自己的痛苦，而在于他做過的事導致了這一切。他只是想讓他們知道他完全明白，并且每天都感受著。 他并不是在期待被原諒。他真的不是。他只是需要說出口。他孤身一人，被困在這場悲劇里，沒人能談起這件事。他需要承認，需要說“對不起”。 而在他和 Alice 的對話中，他還讓 Alice 想起了關于母親一個她已經忘掉的美好細節。算是無意中給了她一份禮物。然后她選擇了原諒。這讓他們兩人都很意外。她沒打算原諒，他也沒期待過。 JJ：是的，Alice 一開始對他說的是“你這個混蛋，你殺了我媽”。但她是第一個看到：這個人同樣也在受苦，我的人性和他的人性是相連的。這一刻非常動人。劇里你能讓觀眾上一秒笑，下一秒哭，非常特別。對我來說，寬恕不僅是 Alice 和 Louis 的故事，幾乎是所有人物互動的主題。你作為編劇怎么看？ BG：從一開始我們就很明確，第二季就是在講寬恕。我知道有人會記仇，我自己也有過。但我真心相信，長期抱著仇恨最后傷害的其實是自己。因為對方可能已經繼續生活了，而你還困在憤怒里。仇恨需要巨大的負能量去維持，久了只會毀掉自己。所以我認為寬恕最終對你本人更好。 JJ：我想回到當下的政/治氛圍。我們看到很多憤怒和怨恨，但也有人意識到大家彼此相連，社會才能這樣進化。你怎么看？ BG：我覺得社交媒體讓一切看起來比實際更極端，把人們推到兩極化。這讓我很擔心。世界本來就夠艱難了，但我還是相信唯一的出路是把人們拉到一起。否則我們就完蛋了。 即使很難，即使你對另一邊的人充滿憤怒，甚至是合理的憤怒，但你如果能找到共同點，看到相似而不是差異，那就是出路。聽起來很俗套，但我看不見別的辦法。 JJ：沒錯。政治學實驗也顯示，當人們真正坐下來交流時，盡管帶著分歧，他們還是能重新看到彼此的人性。 BG：所以我也相信影視作品里的“代表性”很重要。因為當你在劇里看到和你不同的人物，但你能共鳴，你會想：“哦，我懂這種感覺。”哪怕原本你害怕那類人，故事也能幫你理解他們。 JJ：正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