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已發表于《澎湃新聞》，轉載請注明出處。 NBC電臺出品的《善地》已經算不上是新劇了。九月底，第三季剛剛開播。但在中國市場，《善地》仍然是一部關注度遠低于平均值的美劇。去年的第二季在豆瓣上僅有不到八百人評價，說起來，還真是對不住這部被第18屆美國電影協會獎評為“年度佳劇”的優質喜劇。 同《巴里》一樣，《善地》也是一部不按套路出牌的劇集。尤其當追慣了像《生活大爆炸》、《摩登家庭》和《威爾和格蕾絲》這樣的大家樂之后，《善地》以清奇的腦洞，從一開始，就展現出不同尋常的特質。 善惡辯證的哲學迷思 話說，通過一部情景喜劇來學習倫理學也真是一件活久見的事。然而，這確實是《善地》的根本立意。全劇從女主角Eleanor（克里斯汀·貝爾飾）進入死后世界（afterlife）的第一幕開始，便是需要觀眾一起參與這場關于是非善惡的哲學辯證。 在《善地》設計的死后世界，所有宗教化的符號都被精心去除了。這里沒有天堂、沒有地獄，沒有主的召喚，更沒有得救與解脫。從地球上死亡的人們，根據自己活著時候的行為，在死后被分去“善地”（The Good Place）、“惡地”（The Bad Place）以及供特殊人物生活的“中間地”（The Medium Place）。去宗教化使《善地》能夠構建出一個純粹基于倫理的死后世界，或者說，一個可以自由進行倫理實踐的試驗田。 編劇也的確是這樣做的。在善惡有報的死后世界，好人和壞人原本涇渭分明，但由于男主角——The Bad Place的“建筑師”Michael（特德·丹森）的不甘平庸，四個人類角色被投入了一場笑料百出且應接不暇的倫理實驗中。同時，劇集還借由人類角色之一——Chidi生前的倫理學教授身份，不斷丟出各種重磅的倫理學命題，如“決定一件事情好壞與否的是動機還是結果？”、“為集體犧牲個體的行為是否道德？”、“在能夠永生的前提下倫理是否失去意義？”等等。 如果觀眾有心，完全可以經由追劇，在笑出腹肌的過程中習得一些倫理學乃至哲學的經典理論。比如筆者從前對康德一點也不感冒，但因為角色Chidi在《善地》中總是拿康德的理論分析具體問題，兩季追看下來，竟然也有Get到康德那艱深的《純粹理性批判》的些許要義。 推倒重來的劇情推進 在《巴里》的影評中， 我有提過情景喜劇與連續劇的最大區別，在于情景喜劇更重“笑料”，不似連續劇那般追求“連續化的情節推進”。但沒成想，《善地》不僅像《巴里》那樣把自己拍成了連續劇，甚至在每一季都實現重大反轉，然后在下一季推倒重來。這樣的摧枯拉朽，我也是心服。 縱觀《善地》這三季的開頭，四個人類角色是被放置在三套完全不同的背景和身份下開始新故事的。也就是說，在《善地》的倫理學實驗中，每一季都是一個新的實驗，每一季都有一個新的實驗假設和前提。這誠然是《善地》里的角色設置，尤其是具備上帝視角的“建筑師”Michael和萬能的AI幫手 Janet討巧的人物功能所致，但能讓一個本就復雜的倫理實驗，在每一季短短13集的篇幅里積累、上升，然后再自然推進到下一場推倒重來的實驗里，編劇團隊的功力與心機必須得到贊揚。 更難得的是，《善地》在人物關系的處理上，同樣敢于推倒重來。四個人類角色在每一季的初始都是從陌生人開始的重新認識。就在我們好不容易等到劇中人物的情感突破后，在緊接著的下一場實驗中，大家又全部回到原點。如果是擱在連續劇里，這樣的人物關系走向勢必讓人惱火，甚至喪失追劇的動力，但情景喜劇自帶的荒誕屬性，倒是讓觀眾很容易接受這樣的情節安排。 當然，《善地》如果只是簡單的推倒重來，便也夠不上“年度佳劇”的級別。在每一次設置歸零的同時，劇中的倫理實驗也因為更多因素的加入而變得不可預期。尤其因為兩位非人類主角的認知變化，倫理討論也從一開始對熟善熟惡的判定，逐步深入到是與非、善與惡的相互轉化。 腦洞大開的世界構建 但凡涉及afterlife的影視作品，多半是有趣的。正是因為死后的世界無人知曉，只要想象力足夠豐富，沒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在這一點上，《善地》的主創團隊沒有辜負afterlife這個可塑性極高的故事背景。 《善地》中的死后世界是多極世界的共存。第一層是由善地、惡地和中間地組成的容納死去人類的世界；第二層是設計第一層世界的永生存在們生活的世界；在第二季后半段，編劇又加入了一層能夠連通生前和死后，擁有更大權力的終極決策者們所在的世界。多極世界的共存，引發了層出不窮的規則碰撞和新奇事物，僅僅是這一點，《善地》已近足夠奪人眼球。 就比如在善地里，人們無法說臟話，而只能自動用發音近似的替代詞（“What the fork? ”說多了，竟然也是十分的朗朗上口）；又比如在惡地，光用熱狗來懲罰惡人的分區就有三個。所有設置里最有趣的當屬在死后世界的所有社區都配備的萬能AI助手Janet，配備給善地的是“Good Janet”，配給惡地的是“Bad Janet”。這個最為出彩的配角不止填補了死后世界的所有邏輯漏洞，同時，也是永生存在與人類角色之間的自然過渡。而Janet本身經由一系列劇情推進而產生的進化，也為《善地》的倫理實驗增添了更多的復雜變量。 觀眾大可不必擔心這么一部“寓教于樂”的情景喜劇，會不會因為立意太深而感到無聊，《善地》中絕不缺乏捧腹的笑料，和絕佳的想象力。加上整部劇的布景非常明快，視覺效果絕不會壓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