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部影片在我無法打分。若說藝術(shù)成就本不足一提，若說思想水平又是那樣的充滿意識形態(tài)。這本是屬于時代的影片。離開了那個時代，意義便近乎為零。但在我，這是屬于記憶的影片。屬于記憶，便不再執(zhí)著于臧否。只是想說說記憶，和那個時代里的人們。1. 老虎灶，龍華烈士陵園這部影片，在父母一代是影響深刻的。誰不知道那句“同志們，永別了”。誰不知道世上有永不消逝的電波。但在我，80后，這部影片得以存在于記憶中，卻有兩個原因。一個是老虎灶。片中有個場景，是把小紙條塞在熱水瓶蓋上傳遞情報。過去在上海能夠打熱水的公共場所，叫做“老虎灶”。這個片子取景的老虎灶，便是外婆住的地方。老媽很早就告訴我，永不消失的電波那個老虎灶就是那里拍的。等我有記憶起，那老虎灶早就不見了。但我卻隱約記住了這個電影的名字。時隔很久以后，小學(xué)組織去龍華烈士陵園春游，校長說這里長眠著很多著名的革命烈士。譬如……李白烈士。全場轟然，因為大家只知道唐朝有個李白，如何會有人也叫李白？而且成了革命烈士。緊接著又說有“鄒韜奮”，識字不全的我等只覺得“韜奮”二字實在使人聯(lián)想豐富。于是有幾個已經(jīng)笑倒。校長大怒，斥責(zé)小P孩們不嚴(yán)肅，在烈士陵園喧鬧，我們?nèi)讨Γ犘ｉL繼續(xù)說，李白烈士是永不消逝的電波的原型。哦，自此，我知道了李白的名字。又一次記起了這個電影的名字。2. 孫道臨90年代中晚期上海正流行著“愛國主義教育”，暑假便有革命老片的重播，還有幾個愛國主義教育基地的宣傳片顛來倒去。其中就有李白烈士故居的宣傳片，配合的畫面正是電影的最后。一個發(fā)報員戴著耳機，雙目炯炯的望向前方。之前不是沒看過革命老片，一個個要么灰頭土臉的搞地道戰(zhàn)，地雷戰(zhàn)，要么是高大全的一副舍我其誰的模樣，可是這個發(fā)報員卻與眾不同——溫和從容。于是我決定去看一下這部電影。其實也說不上有什么很大感想，只是確定了孫道臨的確氣質(zhì)出眾。哪怕演革命烈士，依然掩不去骨子里的文氣。之后，孫道臨先生有出書《走進陽光》，其中回顧了拍攝此片的經(jīng)歷。他自己倒是不太滿意的，因為前期的李俠太過油滑，仿佛為了裝而裝，但后期自己調(diào)整了之類。我倒不以為然，只覺得那個從延安到上海的李先生，草帽白衫，清朗微笑，十分美好。出書時孫老年屆80，后逝世于2007年年末。對于這樣一位半生經(jīng)受著文革的優(yōu)秀演員，一生如此，不得不說我感到可惜。后來我回顧了他大部分作品。依然覺得他是真正充滿著民國知識分子氣息的演員。3. 李白烈士以后，我愛屋及烏，開始對故事原型發(fā)生了興趣。（也是我今天依然如是的考據(jù)癖起始）。據(jù)說，江青是很喜歡這部電影的，甚至想要把它改編為樣板戲，但是實在表現(xiàn)方式太難，（一個發(fā)報員你不能老讓他手舞足蹈的唱京劇），稿子都已經(jīng)草擬了，效果不佳，于是作罷。鄧穎超在看了這電影后特地點名要照顧故事原型的家屬。于是就有了后來的李白烈士故居。李白烈士，生于1910年，湖南人，電影以他的事跡為主，穿插另外兩名在上海白區(qū)的秘密發(fā)報員的事跡。（這二位同志，一位秦鴻鈞也被捕犧牲了，另一位巧妙的利用了墻紙的拼花圖案而藏過了發(fā)報機，得以幸存。）李白烈士，出身貧苦，參加紅軍，走過長征，文化基礎(chǔ)薄弱，但勤奮好學(xué)，最終成為了優(yōu)秀的發(fā)報員，抗戰(zhàn)時期被派往上海工作，和工廠女工裘慧英結(jié)為假夫妻，日久生情，結(jié)為伉儷，生有一子，兩度被捕，前一次經(jīng)營救出獄，后一次沒有活著出來，被殺于上海解放前20天，終年39。上海解放后，尋出烈士犧牲地，斂尸重埋于龍華。現(xiàn)墓存于上海龍華烈士陵園。我知道現(xiàn)今有很多國軍粉。但我還是想說，48年到解放這一段，屠殺共產(chǎn)分子的歷史也的確是喪心病狂的。許多年前我在比利時的二手書店買了一本《Life》當(dāng)年駐華記者的上海街拍，到處的白色恐怖，到處的人頭和尸首，槍決，我可以說，在那樣的時代里，也難怪人們要對某黨失望了。又想起初中的一個傍晚，我在四川北路亂走，忽然天色就糟糕起來，緊接著就下雨了。我鬼使神差的和同學(xué)不知怎么就走到了天鵝賓館附近的一條弄堂，看到了暗夜里的幾個字“李白烈士故居”。我們于是就在那個雨夜參觀了李白烈士的故居。我至今還在奇怪那個夜里，怎么這個故居還是開放的。黑幕里亮著橘黃色昏暗的燈光的老宅子。參觀者也不止我們兩個，還有一對中年夫妻。管事的大叔讓我們在本子上簽下名字。就讓我們上樓了。三層的日式民居，電報室在最上的一層。樓梯窄而陡。二樓墻上全是李白烈士的照片。其實他本人的照片也實在不多，多是為了表現(xiàn)歷史背景的照片。最后幾張便是在浦東重斂尸體的檔案照，雖說已無生命，還能看出累累傷痕。實在是……歷史上，李白在第一次被捕前一刻連發(fā)了五個”再見“，這就是”同志們永別了“的來源。因為電影，李白烈士也被人熟知了，不獨他，也是整個地下的情報系統(tǒng)。而他的家屬在文革時也保全了。大概也可說是“不幸之大幸”吧。4. 理想主義我一直有想說這幾句話。我固然討厭意識形態(tài)剝奪個人自由，但又承認(rèn)在那個時代，中國是必須需要一個radical party來解放思想的。我知道很多人不喜歡解放這個詞，但解放就是解放。如果沒有這個階段，婦女平等首先就是不可能實現(xiàn)的，就連識字這個基本的文化素養(yǎng)，也不可能普及到那個程度。那個時代的很多GCD人，是理想主義者。那個時代。我已經(jīng)很久不看國共黨史了，民國時期的斑斑血淚，本也很多，又何談之后。很多事情終是不可調(diào)和的矛盾。我們也已經(jīng)看到，發(fā)展資本主義經(jīng)濟的最終結(jié)果已如毛所云“產(chǎn)生新的特權(quán)階級“，但一味追求階級斗爭又是什么結(jié)果我們也早已看到。這部電影也隨同那些記憶已屬于我的歷史。最終，我可能還只愿想起那個炎熱的下午電視上忽然出現(xiàn)的一個面部特寫。能有理想主義的人，還是真好。不管以后是什么，總比那些一生只為名利浮云的人，強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