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西蘭放映的人山人海是威尼斯電影節(jié)原版，未刪減。人山人海，其主題和氛圍與三峽好人、落葉歸根、盲山等現(xiàn)實主義題材，反映當代中國社會中存在的矛盾等作品不無類似之處，取材于生活中確實發(fā)生過的事件。它將曾經(jīng)發(fā)生過在貴州山區(qū)里的一個真實的追兇復(fù)仇事件進行了再創(chuàng)作。如果按照事件本身所具備的條件直接復(fù)制在銀幕上，那么人山人海可能是一部集結(jié)了懸疑、刑偵、公路片和美國西部片風格商業(yè)大片，因為這個“五兄弟追兇”奇案的情節(jié)離奇，跌宕起伏，故事本身就是一個劇本，原本可以像落葉歸根那樣，將一個千里背尸還鄉(xiāng)的傳奇稍加藝術(shù)創(chuàng)作，直接登上銀幕。但人山人海的導演蔡尚君并沒有這樣做，他放棄了素材中那些有吸引力強的“賣點”，賦予了影片一種接地氣兒的質(zhì)樸，甚至有一種未經(jīng)琢磨的粗糲的感覺。無論是劇情的推進還是角色的塑造，影片將減法做到了極致，主動去削弱真實案件可能給影片帶來的那種緊湊的、令人呼吸急促的故事性。影片的劇情主線很簡單，陳建斌飾演的返鄉(xiāng)農(nóng)民工老鐵死了弟弟，而吳秀波飾演的搶劫殺人的兇手在逃。公安部門的搜查進程緩慢，老鐵決定親自上路捉拿兇手，最后與兇手在黑礦窯里狹路相逢。主線之外，發(fā)生了老鐵賠款、老鐵遭遇兇手的寡母、被工友詐騙、追兇無果于鄉(xiāng)村法師處算命、重逢陶虹飾演的“前女友”和自己的私生子等支線情節(jié)。影片的現(xiàn)實主義呈現(xiàn)一種仿紀錄片的感覺，任何起到闡述劇情發(fā)展的畫外音被全部摒棄，觀眾對劇情的判斷只能建立在片中角色有限的視角之上，就算如此，許多場景中鏡頭甚至不會去跟進故事，讓原本就有限的視角變得更加狹窄。影片幾乎沒有摻雜過多的藝術(shù)性手法，只有在少數(shù)幾個空鏡頭中出現(xiàn)起到鏈接作用的背景音樂，還有結(jié)尾處的畫面處理。這樣的拍攝方法讓整部影片成了一個拙舌的敘述者，劇情在描述過程中時斷時續(xù)，大部分時間甚至會歸于沉默，任由觀眾或期待或急躁地猜測被隱去的片段是什么的可能性。這樣的拍攝方法是一種間離效果的最佳體現(xiàn)。所謂間離效果，就是一種使觀眾無限貼近劇情，卻永遠置身于劇情之外的手法。比如在黑礦窯中，工頭動用私刑，用高壓水槍噴死一名工人的這一幕里，影片完全不試圖去交代這名工人所犯何罪，甚至對黑礦窯中存在私刑這個現(xiàn)象進行任何的鋪墊，直接帶入鏡頭。在工頭處死了犯事兒的工人后，我原本以為他會殺雞儆猴般教訓一下圍觀的工人們，但卻沒有，他了結(jié)了一條人命后甩手走了，而圍觀的工人中沒有一人竊竊私語或發(fā)表任何意見。整個片段中，唯一傳達信息的竟然只有在逃嫌疑人吳秀波的眼神，還有監(jiān)工們手中揮動著帶有強烈的警告意義的鐵棍。當影片摒棄畫外音，將劇情的發(fā)展交給角色來完成，卻又不給任何角色以大篇幅的敘述性表達，那么我們只能從他們的心聲中去試圖建立理解。即便如此，影片仍然以不正面描述任何可能存在的人物的心理描寫，來斬斷觀眾對影片的被動理解的最后渠道。你對影片的理解，只能通過認真的觀看和獨立的思考來完成。這樣的做法使得影片喪失了面向大眾的普及能力，同時拔高了對觀眾素質(zhì)的要求。在今天的中國電影文化中，這是一種非常大膽，自負的做法，使你要么因影片的枯燥和壓抑放棄觀看，要么就得被迫動用可能生銹的思考能力，進行推理和判斷。所以就票房來說，哪怕沒有遭到公映前的阻力，它也注定將是一部叫好不叫座的電影，但正是這種不面面俱到，不趨附于大眾的“自負”般的風骨，是讓我對蔡尚君導演產(chǎn)生敬意的原因。前面提到了這部影片在藝術(shù)手法和故事性上所做的大刪減，其實影片也在另一方面大做加法，影片對一些鏡頭的表達幾乎奢侈到了好像膠片不要錢一般，絲毫不吝嗇對一些“無意義”的場景和動作的拍攝，比如對于老鐵這個角色所進行的一些日常生活中的瑣碎動作，如劈柴，影片完全沒在乎這些無意義動作對劇情毫無推進作用的現(xiàn)實，而是將大量類似鏡頭收錄在影片里。比如一個拍攝老鐵蹲在橋下石墩邊抽煙的移動鏡頭，自右向左推進，右邊是他的摩托車，左邊是抽煙中的老鐵，中間是粗石墩的特寫。表現(xiàn)粗石墩對劇情來說有任何意義嗎？沒有。那上面連一句可以做為諷刺手法的小廣告都沒出現(xiàn)，只是一個不新的石墩表面上粗糙的細節(jié)。這些看似與主支線劇情都無關(guān)的空鏡頭，以及對一些如劈柴在內(nèi)的重復(fù)性動作的表達，實際上從另一方面加深了影片做為拙舌的敘述者的沉默，以及老鐵的沉默——而老鐵的沉默是這部片子和這個主角的一個重要的靈魂，待后面再解釋。除了這些毫不吝嗇膠片的“閑筆”之外，還有大量做加法的，傳達出龐大信息量的描述性鏡頭。最具代表性的例子是老鐵攜工友在重慶棚戶區(qū)搜索兇手的片段，跟進鏡頭隨著他們在棚戶區(qū)里挨家挨戶地搜人而快速切換場景，并傳達出大量極其用心的對細節(jié)的表達，幾乎每一次場景的變化，都有著新的信息量傾瀉而出。這種客觀寫實的描述，讓觀眾幾乎直接進入到那些破敗、頹唐的陋居之中，令我第一時間想起了蝸居在北京地下室里的那些底層民眾的生活。在老鐵兩人重復(fù)進行的搜人的行動以外，你會看到在狹窄居室內(nèi)相擁看電視的小情人、緊閉著但傳出家暴聲音的木板門、母親陪著看電視的兒子、父親摟著捧大碗吃飯的女兒、簡易廚房中某位忙著切菜的婦女——甚至可以看到廚房墻上非法私自接出來的電線和插座。我的思維在這期間明顯不夠用了，我開始跳躍性地思考棚戶區(qū)內(nèi)的管理問題、民工子女的教育問題、乃至簡陋的電線所可能導致的火災(zāi)隱患，等等。這就是我所謂的加法，龐大的信息量使我不得不放棄對某一個問題的深入思考，因為新的問題接踵而來，最后給我一種很疲憊的無力感，就這么一段，我就立刻疲勞起來。與棚戶區(qū)做比較的，應(yīng)該是黑礦窯的描述。同樣是擁擠著底層民眾的兩個場景，表達方式卻如此不同。在棚戶區(qū)里，鏡頭所包含的細節(jié)是豐富的，一帶而過的角色也是各具性格與眾不同的，整個場景雖然破敗不堪，但是有一種強大的生命力，就像身處黑暗中卻生機勃勃的雜草。可在黑礦窯內(nèi)，影片重新做起了減法，大量鏡頭重復(fù)表達著一些類似粗石墩一般，毫無畫外音，毫無意義的場景——重復(fù)的巡邏、重復(fù)的電梯上下礦井、重復(fù)的挖煤、重復(fù)的下井前搜身，重復(fù)出現(xiàn)的亂石、荒山、瓦礫，等等，信息量是貧瘠的。這里有著人數(shù)不少于棚戶居民的礦工，但是他們臉上都是煤灰和木然的神色。他們聚集在一起，人頭攢動，卻令人恐懼地找不出一絲生氣。煤本是死去多年的植物，這種礦物本身就是無生命、死亡的一種最形象的象征。在棚戶區(qū)里，時常有陽光從屋頂?shù)钠贫粗新┏觯诘V井下，暗無天日，這兩個細節(jié)的對比感非常強烈。不是在說棚戶區(qū)比黑礦窯更有生命力就更好，只能說黑礦窯比棚戶區(qū)更加絕望。關(guān)于影片的表達方式，最后要提一點。蔡尚君導演善于利用鏡頭來傳達重要的線索，鏡頭反而替代了角色的心理描寫。比如黑礦窯中被老鐵用苦肉計保住命的那個未成年的礦工，他第一次出場是在一次搜身的排隊中，他吸引了我的注意是因為他長得像郭德綱。鏡頭沒有刻意去塑造這個角色，他出現(xiàn)過幾次，都是作為背景人物，比如在礦工洗澡時，他在背景里給工友做刮痧，再比如吳秀波試圖點燃火柴時，他是第一個發(fā)現(xiàn)并高喊爆炸的人，讓我記住了他獨特的嗓音，以至于他后來被老鐵打斷胳膊時，我只憑聲音的辨識度就認出了受傷者是誰。當他第一次以主要角色出現(xiàn)在鏡頭里時，山崩地裂的爆炸已經(jīng)發(fā)生了，而在沒有任何多余的圍繞他的描述的情況下，他在漫天煤灰和顫抖的大地上那副恐懼到茫然的面孔，沒有給我?guī)硗回Ｖ校炊幌伦幼屵@個突降法式的結(jié)尾把我窒息住了。結(jié)尾處選擇用突降法，使劇情戛然而止，這讓我想起了盲山的結(jié)尾，那位被拐賣到山里的女孩，在絕望中失手砍死了自己的丈夫。突降法，會強烈加深觀眾的絕望情緒，一種無力感隨著結(jié)尾處的大量留白而迅速建立。另外，在幾處場景中出現(xiàn)的“電視節(jié)目”這個道具起到了蒙太奇的作用，比如在棚戶區(qū)出現(xiàn)的電視里廣告的背景聲音，比如老鐵和情人以及私生子在麻將館里吃飯時背景電視中出現(xiàn)的電視節(jié)目，都造成了一種巨大的反差，一種貧富距離的對比。電視廣告中介紹的高級商品，也許是貧窮的棚戶區(qū)民眾永遠無力購買的，而私生子和前不久剛強奸完自己母親的父親一起吃飯，在家有兒女這部都市親子情景喜劇的笑聲之下，有非常直接的對比效果。這使得我立刻產(chǎn)生了一種陌生感和疏遠感，感覺這些底層民眾距離今天商品經(jīng)濟和消費文化中的所謂現(xiàn)代中國人來說，非常非常遙遠，似乎他們不屬于這個“經(jīng)濟迅猛發(fā)展，生活水平逐年提高”的小康時代。———————————————————————————————————————說說老鐵。老鐵絕對不是一個英雄。或者說，他是一個給人以英雄錯覺，卻最終發(fā)現(xiàn)他的平凡和普通本質(zhì)的人。按照殺弟兇手的寡母的話來說，敢做不敢當?shù)膬词质莻€懦弱的壞人，那么老鐵或許可以算的上是一個懦弱的沒有明顯好與壞的區(qū)分的凡人了。他的給人以錯覺的英雄氣質(zhì)來自他的沉默。當一個人開始不說話時，你就會猜測他可能要開始牛逼了，這是屬于武俠小說中關(guān)于俠客耍酷的定義。老鐵很少說話，會讓人以為他深藏不露。實際上，老鐵不說話，是因為他要掩飾內(nèi)心的軟弱。當他招來的工人因采石廠事故瘸了腿之后，老鐵不吱聲，在警局里一個勁地抽煙。警察跟他說可以拿錢了事，不然就要吃三年牢飯，輕踢了老鐵一腳，老鐵還是不吱聲。傷殘工人的家屬上門來鬧事，老鐵不吱聲，睡覺。對方揪住老鐵的老婆不放，老鐵不吱聲，翻身下地——我以為他要教訓滋事者——他進屋抓了頭豬交給對方抵債，還是不吱聲。老鐵追錯了人被幫派圍堵，他不吱聲——我又以為他會做點爺們的事情；老鐵看見工友扎毒針兒，他不吱聲；老鐵幫工友運毒被“警察”待了銬在廁所里，他不吱聲；老鐵發(fā)現(xiàn)他被工友聯(lián)合假警察騙了錢，他不吱聲；老鐵強奸自己以前的情人被私生子看到，他不吱聲；老鐵被情人追問對未來孩子的打算，他不吱聲；老鐵被村里的法師反問“你不是見過世面怎么還來找我”時，他不吱聲；老鐵追到內(nèi)蒙追兇被人當面撕了通緝令時，他不吱聲。老鐵不是啞巴，他說過話，他需要工友留宿并幫他追兇時，他說了幾句讓人別扭的客套話，反被工友當場揶揄；他被幫派圍堵時沉默了很久，最后沖老大遞出去煙，說凡事好商量；他甚至用刀片和啤酒瓶“說話”——他被銬在廁所里時試圖靠吞刀片這種伎倆來獲釋，“說出了”心中的沒出息的小算盤，他用啤酒瓶砍了那個騙他的假警察，“說出了”內(nèi)心的忿恨。可是我原本以為他會在那個沒有目擊者的小廁所里攮死那個騙子的，他沒有，那騙子甚至沒被敲暈，還能破口大罵狗日的。老鐵就在這句黑色幽默的罵聲中離開了。他在搶摩托車時也開口說話了，但他沒有殺了被搶的車主。老鐵唯唯諾諾，寧事息人，總結(jié)成一個形容詞，就是懦弱。面對社會的種種不公正和險惡，他一概以沉默面對，就像會接納一切污染的大海。他說話時，充滿了小市民的油滑和狡黠。但是他有哥們義氣，有同情心，甚至對私生子還有那么點不多的父愛，從他對待兇手的寡母，對待工友，在船上對待私生子的幾處表現(xiàn)就可以看出來。他不是壞人，但他絕對不好。他沒有法律意識（幫忙運毒和私自追兇的事兒都做得出來），他沒有家庭責任感（需要解決性欲時一樣背著老婆找前女友），他不尊重女性（他強暴了前女友），他迷茫又迷信（他做事前要找法師做法），他窘迫時一樣會犯法（搶摩托車）。當社會對他的施壓和羞辱超過了他沉默所能容納的范圍后，他也會爆發(fā)，就像封建社會末期農(nóng)民一定會上梁山鬧革命一樣，老鐵也革命了。和革命了的阿Q第一時間跑回老東家趁火打劫差不多，他的革命是在絕望中與黑礦窯同歸于盡，他們的革命沒有建設(shè)性，說白了，就是沒多大出息，就是報復(fù)社會。這個沉默的人一生中鬧騰出的最大的動靜就是悶響的一聲爆炸。老鐵是典型的中國普通老百姓中的一種人。影片另一個莫大的黑色幽默是，當老鐵發(fā)現(xiàn)他無力從礦工中辨認出兇手，而且就算辨認出，自己已經(jīng)在一個像獨裁王國一樣恐怖封閉的黑礦窯里也無力舉報給警察時，他選擇了大家一起死的歸納法，想帶上兇手一起下地獄，可是，兇手吳秀波已經(jīng)于之前試圖引爆礦井的瘋狂舉動被其它工人打死了（對于吳秀波的這個舉動我和其它影評中的看法相同，大概是因絕望產(chǎn)生的自暴自棄）。老鐵鬧了這么大動靜，也沒報仇成功。老鐵為什么要死，導演何平有句評價我覺得很準確，他說老鐵是個沒有未來，只有過去和現(xiàn)在的人。他的奔頭就是要找出兇手，或送他上法庭或手刃了他報仇，但當這個念想徹底破滅的時候，他的絕望就收不住地要把他自己吞噬了。老鐵引爆礦井的火柴，是用吞刀片的方法帶進礦井里的，說也好笑，也許只有這么沉默的一個人，嘴巴里才能藏得住東西，悶油瓶通常都惹不起。老鐵的死是窩囊的。———————————————————————————————————————影片最后的一幕有些唯美，漫天飛舞的骨灰一般的黑色煤灰，垮塌的礦井口像地獄之門一樣噴出火焰，接連的小爆炸顫動著大地。但我個人感覺，這樣的大手筆處理的爆炸，卻不如盲山中那一把砍死人的鈍刀更有表現(xiàn)力。片名叫人山人海，最后，人炸了，山塌了，不知道有沒有衍生出的特殊的意義。自賈樟柯導演的三峽好人等作品掀起了中國當代現(xiàn)實主義電影的覺醒之后，相關(guān)題材的作品在嚴苛的審查制度的干預(yù)的夾縫中艱難但頑強地生存著。這里有婁燁（如春風沉醉的夜晚）和王小帥（如我11）的現(xiàn)實主義藝術(shù)電影，有張猛（如鋼的琴）和張楊（如落葉歸根）等現(xiàn)實主義喜劇電影，還有就是李楊的盲山，蔡尚君的人山人海這樣的仿現(xiàn)實的現(xiàn)實主義電影。你大可以自由發(fā)揮想象去理解這些帶有寓言性的影片。一定要看原版作品，通過審查的刪改版沒有任何意義。還有很多話想說，比如對于山區(qū)警察給老鐵塞錢的舉動的理解，但是我累了，到此為止吧。我在讀的加繆的《墮落》中有這么一段話：“最后，您看，最根本的是不再自由，是懷著悔恨之心服從比自己更為狡黠的人。當我們都是罪人的時候，那就是民主了。親愛的朋友，還不算應(yīng)該為孤獨地死去而進行的復(fù)仇。死是孤獨的，而奴役是集體的…所有的人終于聚集起來，然而是跪著，低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