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載于虹膜公眾號） 網上有一個梗，62年出生的星爺，在62歲這年的6月2日，「更新」了。 眾所周知，抖音「九五二七劇場」終于推出的新作兼首作，是《金豬玉葉》這部微短劇。當天上線一集，六分鐘長度，一小時內播放量就破了100萬，可謂大熱。第三集今天上線后，截止前日發稿時間，總播放量超過7600萬，位居抖音短劇榜首。

有這個成績，顯然需要把許多非短劇觀眾給吸引過來，要說很大程度是看在周星馳面子上，可謂沒有異議。這也確實是資方和主創最想倚靠的招牌。 那么，這是十幾年間對周星馳這塊金字招牌的又一次刷臉，還是周星馳這些年在創作上的的又一次尋求突破？答案恐怕是兼而有之，但是內耗依然不少。 歸根結底，這要視乎《金豬玉葉》的質量，哪怕周星馳只是個積極參與創作過程的出品人。這部作品，體現得更多的是監制易小星、導演馬史的意志，特別是，哪怕是跟周星馳相關，采摘的只不過是些致敬、復刻式的戲耍，真要說「星味」的話，其實主要是易小星的味道，整體屬于內地常見的瘋鬧喜劇。

而他們的這次創作，跟去年有過一定話題度的《鸚鵡殺》，撞了個「殺豬盤」的題材。 這里沒有任何既生亮何生瑜的意思。客觀層面是這個理應引發普遍警惕的社會現象，有力的報道和揭示都還少之又少，放在創作環境里，自然是與泛濫無關。主觀層面則是，兩部都在消費這個題材的時候，做了些頗為淺薄、刻板，甚或堪稱不合時宜的動作。 當《鸚鵡殺》過分浪漫地把戀愛腦搓碎撒到已然造成實質傷害的殺豬盤，已經引發過諸如文藝病態、輕薄作態的質疑和嘲諷，那《金豬玉葉》作為喜劇，更加不會太過正視這種現象背后不斷起著連鎖反應的人性弱點與社會癥候。 葉小茴被詐騙的經歷，甜蜜時是青春偶像劇拍法，美得一絲不茍，到察覺被騙，要跳樓了，也還是青春偶像劇拍法，美得一絲不茍。會讓人激發任何憐憫甚或悲慟嗎？不會。更何況，很快她就會依然美得一絲不茍地躺在醫院床上……是的，當然沒死，人家是純正喜劇。

這開門見山地給《金豬玉葉》定了調，即給觀眾一次通俗但安全的喜劇體驗。 「殺豬盤」的出現，就是用以引出葉小茴的同胞妹妹葉小萊去尋找元兇，結果發現「兇手」竟然是被盜用身份的受害者，于是二人陰差陽錯地聯手追查，締結為歡喜冤家，奔向最終的浪漫。 當然不能要求這類喜劇有什么現實擔待，在萬物皆可娛樂的時候，能夠挖掘并放大殺豬盤這件事里的「糊涂」，還能「安全」地轉化成笑料，那已經是頂要緊的功課了。 主創就像公關團隊，只要確保沒有實質傷害，比如雖然心傷自殺，但是沒有死亡，比如雖然身份被盜，但是同樣沒有死亡，那就還好，指不定還更接近我們生活的本質——只要還有一口氣，那就活在喜劇里。

但是，《金豬玉葉》的一切都是兒戲而沒有表達嗎？也不是。從全局看，它就跟國內所有犯罪題材一樣，需要賦予男女主角追兇的崇高使命，再讓真兇等待法律制裁，如此這般，就可以肆無忌憚地推進故事了 從局部看，徐志勝飾演的阿綠，又明明在以一種坦蕩揭露秘辛的方式，披露想要諷刺的訊息。 比如男領導山姆與女下屬木村有染，并且狼狽為奸，可以說是針砭職場不公，不過也顯然，大眾喜聞樂見，甚至可以說是非常喜聞樂見的辦公室桃色新聞和權色交易、霸總模式、男強女弱的依附位置，有被突出。 還有就是，這兩個人分別是美國和日本背景，于是從他口里蹦出的所謂高能段子，是回應「誰家里難道沒點事嗎」時，說「去年木村家里排核廢水」和「山姆家那么多槍擊案」，他們都沒有回去，都在默默承受。

等到第三集，還會有老兵為了當年救過自己命的長官，千里迢迢從臺灣來到成都送上骨灰，完成落葉歸根的夙愿，然后是舉家磕頭下跪，潸然淚下，承擔了教化作用。 單是彈幕，已經有很多人為此叫好，說會表達，有升華。 這一波熱浪，足見《金豬玉葉》團隊掌握了流量密碼，對這些大眾情緒和熱搜規則，玩得頗為嫻熟，并且知曉如何定時投放，而這似乎很難不在資本參與的角度，想到一些「殺豬盤」的法則。 回落來看，對這些流量密碼的把控，本身就是這些平臺以及短視頻、微短劇需要遵從的第一準則。對殺豬盤的獵奇、對美女犯蠢的暗喜、對日美的奚落、對歸鄉的意愿，都是符合主流或曰大眾的表達。

加上稍微迷影一點的元素，譬如男主朱浩從事殺豬工作，能讓人在職業、形象和運鏡上，探尋到《國產凌凌漆》的些許影子，而他的手機尾號是9527，更是直接連通《唐伯虎點秋香》里唐伯虎混在華府里的仆人編號，這些操作，算是往影迷這邊伸出橄欖枝。 《金豬玉葉》作為非日更的微短劇，需要在很長一段時間的擠牙膏里，持續吸引受眾關注，顯然有一定難度。不過目前看來，它還可以，第二集播出后，能夠引來更多流量，這跟話題、段子的接受與傳播有著很大關系。 反正能在第一集拉攏基本盤，之后暫時不用十分出圈都沒有關系。事實上，第二集已經是在借用信息不對稱產生誤會的經典橋段，構建男女主角初次相遇的喜劇場面，到第三集，則是用相似的形式，營造一個恐怖喜劇的基調，帶出一些不同類型的呈遞。

也可以看到，《金豬玉葉》本質上是抖音短劇夾雜抖音形式，于是主線之外，每一集都在用短視頻思維方式創作。比如說，短短幾分鐘時間里，要足夠通俗易懂，要夸張喧鬧，要在迅速達成的閉環里反復強調中心意旨，要不斷抖包袱維系觀眾注意，要不斷遞交刺激大眾G點的元素。 通俗至此，完全可以不必掛礙劇集標準，遑論電影要義，所以稍微「精致」一些，比如妝容保持偶像風范，場景不太臟亂差，臺詞都能說得清楚，甚至能夠有些段子，那已經顯出了所謂誠意。 這樣的微短劇，口碑兩極不是太難遇見的場面。有爭辯，確實也是一部作品活力的展現。 但必須為它說一句話，就是我們這些受不了庸俗、算計的觀眾，以及非抖音用戶、非短視頻愛好者，根本不是其目標用戶。所以很重要的一點是，對這無法「進入」的作品進行分析，是一件相當興致闌珊的事情。

星爺的作品，往往能夠蹦出許多意想不到的段落。《金豬玉葉》也不是沒有，從個人角度看，就是沒想到即便做好差的思想準備，成品仍能低于預期。 這有點吻合他后期的喜劇創作特色，比如跟流量明星（內地為主，臺灣為輔）與當紅喜劇團隊合作，喜劇品味也從黃渤、白客與孔連順、王寶強轉向開心麻花、「一喜」，與其說發揚無厘頭，不如說是在各種團隊里展現通俗但不再深邃的逗笑方式，不會再有余韻，而且愈發吻合短視頻、段子思路。 所以周星馳自己的味道，已經洗到了幾乎沒有。不能逮到一回瘋鬧，就貼到所謂無厘頭的軌道上。

這次，牽涉兩岸三地的影視工作者，拍了臺北姑娘前往成都，再跟東北小伙結伴尋求真相的故事，但是，偏偏沒有香港特色。說白了，它其實就是一部內地喜劇，僅此而已。 那周星馳是否終究被同化了？ 關于這個問題，如果說《少林足球》《功夫》摸索到了雜糅的開闊，那么到了《長江七號》，就已經開始讓渡給另一套創作思維，再之后，我們在《西游降魔篇》《美人魚》的優異票房成績，以及爛得叫人目瞪口呆的《新喜劇之王》里，「失去」了周星馳。 并且，也漸漸習慣了失去。

奈何事到如今，我們還是會興嘆大不如前，甚至一蟹不如一蟹，唯一的變化是，早年拿來縱向對比的是他此前的經典，現在比較的，已經是后期那些逐步乏善可陳的產物了。 于是對很多影迷來說，星爺新作，從「非常期待」早已滑落到「可有可無」。自然，我還是會喜歡周星馳，會希望能夠持續喜歡周星馳，也會繼續看他的作品，但不太會再高山仰止地去共情，乃至懷緬。 至于諂媚、雜亂的《金豬玉葉》，盡管私人并不希望出現在他已夠詭異的創作序列上，但它已在微短劇這個新賽道上一炮打響，又似乎能長線飄紅，除了恭祝，又能怎樣？